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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学变了:一位数论学家在陶哲轩博客开出的行动清单

永亮说A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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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 11 月 1 日,陶哲轩(Terence Tao)的博客 What’s new 刊发了一篇客座长文,标题是《Mathematics has changed. Let’s act like it》(数学变了,按变了的样子行动)。先把署名口径说清楚:这篇文章的作者是 Frank Calegari(芝加哥大学数论学家),陶哲轩只是刊发者,观点归 Calegari 本人。HN 的讨论串里,不少人把长文当成陶哲轩的个人表态来争论,直到有人提醒:这不是他写的。这个误读本身也说明问题:在 OpenAI 倾倒 700 多篇数学论文将近一个月后,数学界对「谁在说话」已经敏感到连署名都成了争论点。

底层事件:10 月 6 日的论文倾倒

争议的源头是 10 月 6 日 OpenAI 的发布页《Sharing AI progress in mathematics》(分享 AI 在数学上的进展)。按官方说法,这批结果由一个未发布的内部前沿模型产出,放在 GitHub 仓库里,附论文修订与引用协议,其中许多证明带有 Lean 形式化(可由计算机检查的证明),仓库还披露了 10 份模型推理摘要和算力口径:平均每个结果约相当于 3 小时 ChatGPT Pro 的思考用量。OpenAI 称发布规范咨询过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(IAS)的数学与人工智能咨询组;10 月 15 日又更新宣布,向西蒙斯基金会一项新计划捐款 500 万美元,资助数学界检验、理解并接续这些 AI 结果。

「超过 700 篇」这个数字来自 Calegari 长文的第一段,他还给了一个定性:这次发布是「数学史上的分水岭」(a watershed in the history of mathematics)。但分水岭不等于背书。

再发酵:11 月 1 日的长文,第一脚先踩差评

长文流传最广的,是它对 OpenAI 论文毫不客气的质量判断。原文说:The OpenAI papers — despite some tremendous ideas — are atrociously written and violate our community expectations of attribution. Some of them are even wrong. 忠实翻译:OpenAI 的论文,尽管有些想法很出色,但写得糟糕透顶,违反了我们共同体对署名归属的期待,有些甚至是错的。

说这话的人不是反 AI 的守旧派。Calegari 在长文里是个乐观主义者:他承认 AI 已经能在许多数学领域做出开创性贡献,引用别人的话说自己「准备好登机了,想看看上面有什么」。正因为差评来自已经站在乐观一侧的人,它的分量更重:问题不在模型能力,而在这家公司做数学的方式,无视了这个行业的规矩。

由此引出全文的支点。原文说:We have much more control over how we hire mathematicians, publish papers, and train students than over the behavior of trillion-dollar companies, and that is where our efforts would be better spent. 翻译过来:比起万亿美元级公司的行为,我们对如何招数学家、如何发论文、如何培养学生有得多的控制权,力气应该花在有控制权的地方。骂 OpenAI 改变不了 OpenAI,改自己的规则才改得动。

恐慌也不全成立,他认为。这次倾倒对 Langlands 纲领里函子性与互反律的一般问题「几乎没有造成触动」;而即便它解决了 Langlands 纲领的全部问题,想象那就「解决了数论」,也天真得如同说元素周期表的建立解决了化学。

但他没有绕开受创最重的领域。他引用了菲尔兹奖得主 Hugo Duminil-Copin 的哀叹:我职业生涯里公开提过的重大未解问题,无论在报告、讲座、文章还是基金申请书里,没有一个躲过这次公告,全都被声称证明了。我预料会在名单里看到其中几个,但没想到是全部,没想到一次性全来,还带着这样的漫不经心(not with such nonchalance)。需要说明的是,Calegari 在注释里补上了这段引语的后半句:我们是有韧性的共同体,我毫不怀疑我们会适应。他引用哀叹,但不是要把 Duminil-Copin 塑造成纯粹的悲观者。

历史类比:1983 年之后,著名问题消失了

Calegari 给出的回应是一段数学史。1972 年,Dan Gorenstein 宣布有限单群分类纲领;大约十年密集活动后,他在 1983 年宣布分类完成,而且下得有些早:拟薄群(quasithin)的情形又过了二十年,才由 Aschbacher 和 Smith 补完。

他的评价很直接:分类在很多方面是巨大成功,但也是一次失败,因为它让整个课题周围的大量兴趣冷却了下来。「著名问题」消失了,数学家们整体把注意力转向别处。可有限群论里仍然留着非常丰富的问题,比如 John Conway 最喜欢的那个:魔群(Monster group)为什么存在?

然后是全文最锋利的比喻。原文说,对某些领域而言,OpenAI 这次倾倒的感觉,也许就像 1970 年一位群论者眼看分类结果被倒进自己办公室:不是正式论文的形式,而是用酒精复印机印出来、墨迹有些污损,然后像彩纸屑一样随机撒满整个地板。结果拿到了,却没人消化得了,也无人认领。

怎么办?他指向 Gorenstein、Lyons、Solomon 主持的修订分类工程:现在需要的正是那种把废墟整理成可传承知识的工作,而且在给人职位时,要奖励做这种事的人。原文还有一句:当数学家哀叹「银河高速公路」(《银河系搭车客指南》的典故)绕过了那些蜿蜒旧路时,他们要意识到旧路仍然存在,去把它们找回来。这不是安慰话,而是一个招聘信号:去消化 AI 撒满地板的论文堆,不是死路,可以成为拿到职位的理由。

丑陋的真相:矛头也对准自己人

长文里有一节标题就叫「The ugly truth」(丑陋的真相),批评的矛头转向数学界自身。只要看一眼 arXiv:这个行当里很多人在不甚体面地抢发 AI 辅助论文,争当「第一个」证明者。产出新证明的能力,与展示理解、或把学科推向新的有趣方向的能力之间,正在迅速拉开一道鸿沟。他点名 Leiden 宣言(数学界关于 AI 使用规范的倡议)正在被「名义上遵守、精神上违背」,一切照旧,只是时间尺度被压缩,人人头顶悬着被抢发的威胁。

他给出的功劳认定标准很明确:一个人选出值得做的问题,完全用 AI 得到证明,彻底理解它,并用它发展出有趣的后续问题或方向,就做出了实质的数学贡献;即使原始证明里没有他贡献的任何新成分,也应给他实质性的认可。选出值得的问题,最终可能比产出证明更重要。对资深数学家,他还有一句不客气的喊话:如果你还在为被 AI 抢发而焦虑,那是你的野心不够大。

背后是一套经济学。他举 Nelson Cole 的典故:Cole 花了著名的「三年星期日」才找到 2^67−1 的素因子分解,那是数学贡献;如今计算机代数系统不到一秒就能分解同一个数,再用手算一遍只是算术壮举,不再是贡献。AI 正在改写「难」与「易」的经济学,「定理经济」面临崩塌。他的推论是:将来没有理由仅仅因为一个机器也能产出的结果,就奖励一篇论文,无论它是不是机器产出的。

行动纲领:六条,全部落在钱和职位上

长文对自己的定位说得非常直白:评论文章若提不出真正改变人们行为的机制,终究没有意义;最有效的工具是经济性的,不是修辞性的。数学家想要认可、想要职位、想要经费,所以真正能动的杠杆只有两个:招聘和期刊录用。他开出六条:

  1. 把所有工作都当作 AI 辅助过的来评估。 作者必须解释:这个数学为什么有趣,它提出了什么问题,它和更大的学科如何连接。他承认这是最有争议的一条,也是最不可避免的一条。眼下用 AI 还带着污名,许多披露声明的措辞读起来像在尽量缩小机器的贡献,这套姿态撑不了多久。
  2. 招聘更看面对面交流,而不是纸面档案。 博士后和研究生也要当面面试。他批评过去的懒惰委员会:指着一篇 Annals 论文就说候选人厉害。他要看的是候选人对数学走向的叙事、解释可行性的技术能力、跨领域交谈的能力,以及可证实的过往记录。还有个扎心的例子:录取一个自称做「高维同伦论」的研究生,进来才发现他算不出圆周的同调。
  3. 对期刊提更高要求,抛弃不适应的期刊。 这里他说得相当狠:挂到 arXiv 上的论文里,有相当一部分根本不该在任何地方发表。如果编委会改不动,一个更激进的想法是(至少暂时)彻底抛弃期刊制度,撕掉「发表」这层无花果叶,让论文靠自身价值站立:故事讲得好吗?经 Lean 验证了吗?方向应该是更少但更好的论文;全自动 AI 产出、最好经 Lean 检查的证明,也应记入集体知识库。
  4. 研究生教育更强调广度,但不放弃技术训练。 就像计算机存在不意味着不再教孩子算术。
  5. 办更好的讨论班。 报告不该只讲最新结果的细微改良,而应围绕更大的问题展开:我们在哪里卡住、哪里可能推进、哪里还有希望,最后才轮到新意(如果有的话)。
  6. 对 AI 的结果承担更多主人翁意识。 机器产出的东西建立在几千年人类数学积累之上;与其把这些结果归给某个硅谷大亨或某个数学推特小丑,不如代表全人类认领它们。

结尾他讲了个轶事:院长去纽约见捐赠人,无论对方是不是数学专业,都想谈数学;3Blue1Brown 有超过六百万订阅者。世界在看着我们,他说,这是解释新机会的时刻,不是哀悼的时刻。

场外声音:HN 讨论串的另一个角度

这条 HN 提交拿到 207 分,评论两百多条(以我抓取到的讨论串为准,这是我的估算,不是统计:其中相当比例在争「这是不是陶哲轩的观点」)。几个值得记录的角度:

最尖刻的来自用户 qasg17:亲 AI 派终于找到新面孔了吗,不然来来回回就是陶博客上那十个人互相引用;他还贴出 Calegari 在芝加哥大学主持 AI 研讨班的页面,暗示作者本人就是利益相关方。这个提醒值得收下:这篇长文是当事人的意见文,代表不了整个共同体,更代表不了陶哲轩。

另一类质疑指向纲领本身。有人问:如果做出重大结果要烧大量算力,「认可」会不会从优绩滑向资本准入?有人拆解「平均 3 小时算力」的口径:那是对整个数学前沿广撒网之后的平均数,不等于任选难题三小时出头条结果。最现实的焦虑来自刚失去论文选题的博士生,有评论把数学界比作挡在 Waymo 前面的 Uber 司机。

也有趋同。多位评论者注意到,数学家们正在向同一个表述收敛:人的价值向上移,移到选题、理解和讲述。有人类比软件工程:写代码可以交给 AI,理解需求反而更难、更值钱。

结论

这篇长文最容易被引用的一句是:对悲观者,游戏结束了;对乐观者,游戏刚刚换了玩法。Calegari 承认数学文化中我们珍视的一部分会消亡,为此悲伤是人之常情;但如果说「现在的数学共同体」比「数学本身」更重要,那是糟糕的错误。

我更看重的是批评的落点。对 OpenAI 论文的差评、Duminil-Copin 的哀叹、1983 年的类比、撒满地板的污损复印件,最后全部收拢到同一组具体问题上:招聘委员会怎么审人、期刊按什么标准收稿、职位发给谁。这不是一篇哀嚎文,而是一份行动纲领,而且是一份明知会被骂也要把「评估时默认你用了 AI」写上第一条的纲领。六条建议会不会被采纳,招聘和发表会不会真的变化,是这件事接下来最值得跟踪的节点。相比 700 多篇论文的一次性倾倒,数学界如何改写自己的奖励结构,可能是这场风波更深的遗产。

最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陶哲轩在编者注里写明,这篇长文本身是「用 AI 从另一种文件格式转换」出来的。批评 AI 论文乱象的文章,自己也是 AI 排版产物。这个小玩笑就挂在全文第一行,像是作者们提前替读者把自嘲说完了。


参考来源:Frank Calegari《Mathematics has changed. Let’s act like it》,陶哲轩博客 What’s new 客座文章(2026-11-01);OpenAI《Sharing AI progress in mathematics》(2026-10-06,含 10-15 更新);Hacker News 讨论串 id 50328251(207 分);陶哲轩博客侧栏 Archives 与 Top Posts。

署名:永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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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见问题

这篇长文是谁写的?

作者是 Frank Calegari,芝加哥大学数论学家;文章以客座形式发表在陶哲轩(Terence Tao)的博客上。陶哲轩是刊发者而非作者,HN 讨论中就有把它误读为陶哲轩本人观点的情况,引用时必须分清。

它在回应什么事件?

双时间线:底层事件是 10 月 6 日 OpenAI 一次性发布 700 多篇数学论文(含对知名 open problem 的声称证明),再发酵节点是 11 月 1 日这篇长文冲上 HN。文中引用 Duminil-Copin 的 lament:职业生涯公开提过的重大问题几乎全被声称证明,而且是同时、带着漫不经心。

它主张数学界做什么?

不是哀嚎而是行动清单:调整招人标准、改革发表激励、奖励愿意继续走老路的学生与学者,把重心从「抢证著名难题」转回可验证、可积累的日常工作。文中用 1972 至 1983 年有限单群分类完成后领域冷却的历史类比警告:著名问题被「做完」后,剩下的丰富问题可能无人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