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闻对谈 041｜他付了订阅费，聊天记录还是进了训练池

开场小对谈

拾闻：11 月 4 日，一位叫 jameslk 的用户在 Hacker News 发了个帖：他翻了自己付费 Google AI 订阅账户对应的官方说明，确认 Gemini 会拿他的聊天历史训练模型。帖子很快冲上超 600 分、一百五十多条评论。永亮，他到底发现了什么？

永亮：他发现的不是漏洞，是条款。他去读了 Google 两个官方支持页，确认了几件事。第一，只要「Keep Activity」这个开关开着，Gemini 保存的聊天记录就可以被用于改进服务，包括训练生成式 AI 模型。第二，官方页面没有为付费用户提供单独的豁免条款，他的结论是：开关默认开着，就等于进了训练池。第三，其中一部分聊天会被人工审核员读到。他的原话大意是：我以为付费订阅等于不把自己变成产品，结果 Apparently paying is not enough。他还补了一句：自己知道得太晚了。

Q1：官方页面到底写了什么？

拾闻：先把事实对齐。那两个页面，原文都是什么意思？

永亮：第一页讲数据使用。原文大意是：当你的 Keep Activity 设置开启时，Gemini 应用活动，包括你所连接应用的数据，会被用于「为所有人」改进 Google 服务，其中就包括训练生成式 AI 模型。还有一条很容易被忽略：解除某个应用的连接，或者删掉源应用侧的数据，不等于删除 Gemini 的活动数据，那些数据仍可被用于产品改进和模型训练。再有一条：如果数据已经被受训的审核员看过，那你即使删掉自己的活动记录，它仍可能继续被用于改进产品。

拾闻：第二页呢？

永亮：第二页是隐私声明，信息量更大。它说 Google 用用户活动来提供、开发和改进服务，包括训练生成式 AI 模型，也会借助人工审核员来保护 Google、用户和公众。一部分聊天会被人工审核员审阅，审核员包括外包服务商，他们评估回复质量、提出更好的回答建议，用于训练。按 Google 的说法，经服务商审核的数据会与你的账户断开关联，保存三年。重点来了：被人工审核过的聊天及其关联数据，比如你的语言、设备类型、位置信息、反馈，不会因为你删除活动就被删掉，最长保留三年。注意口径：这个「三年」指的是被审核过的那部分，不是全部聊天记录。

拾闻：所以 Google 官方承认付费用户也一样被训练？

永亮：这句话得说得精确。两个页面都没有逐字写「订阅用户同样训练」，Google 到目前也没有对这个帖子做出公开回应。准确的口径是：官方页面没有给付费用户提供单独豁免条款，「付费也逃不掉」是楼主基于页面得出的结论，不是 Google 的官方承认。这个区别很重要，情绪归情绪，事实得站得住。

Q2：关掉开关，能退到什么程度？

拾闻：那用户想退出，有路吗？

永亮：有，官方页面写了退出路径：关闭 Keep Activity，你「未来的」聊天就不再被用于改进 Google AI。注意是未来这两个字。三层含义。第一层，已经产生的数据不会因为关开关而消失，被人工审核过的部分照样按三年口径保存。第二层，关了开关也不等于零人工接触：隐私声明写明，即使 Keep Activity 关闭，即使用临时聊天，Google 仍会用你的聊天来响应你，并借助人工审核员做安全层面的保护。第三层，关闭后聊天记录仍会在账户里保留 72 小时，用途是响应上下文和系统故障恢复。

拾闻：这听起来像是退不干净。

永亮：得分开看。不想进训练池的，关掉 Keep Activity，从新数据这一层是有效的。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，只有一条路：别输入。官方页面有一句直白的警告，意思是：请勿输入你不希望审核员看到、或不希望 Google 用于改进服务的机密信息。一家公司把这句话写在支持页上，等于明说：任何一条对话，它都不敢保证绝对没有人看。另外临时聊天目前不用于训练模型，这是口径上最干净的用法，敏感内容走这个通道。把这三层翻成一句行动口径就是：开关只管得住未来，管不住过去，真正干净的选择只有临时聊天，或者干脆不输入。

Q3：评论区在吵什么？

拾闻：一百五十多条评论，主要在说什么？

永亮：第一派是「毫不意外」派。有人说，你应该假设所有厂商都这么干，区别只是说不说，毕竟这是太诱人的目标。有人更彻底：假定你敲下的每个字，哪怕没发送，都被永久存储，随时可能在条款变更后用于训练，付多少钱都一样。第二派反对一概而论，一条高赞评论说，厂商搞小动作被抓住会有反弹、会流失用户，他举了 Grok CLI 的例子：曾被发现在训练开关关闭时仍上传代码仓库。言下之意，行业不是铁板一块，被曝光有代价。

拾闻：情绪化的呢？

永亮：也不少。有人说这是一种糟糕的生存方式，我们正在建一个反人类的社会。楼里甚至有人认真提议写机器人向所有 AI 灌随机垃圾，把水井投毒。另一位讽刺训练语料的构成：不需要 Google 搜索来照顾分手后的我，我只是想问哪部电影里有「她刚甩了我」这句台词。还有一条很实际的观察：人们照样把各种私密内容放进 NotebookLM 和 Gemini 的笔记本功能。从预警到嘲讽到摆烂，光谱很完整，它本身就在说明问题：大家都知道规则是什么，但大家都走不掉。

拾闻：这种条款是 Google 一家的特例吗？

永亮：不是。补一句背景：其他几家主流大模型厂商的消费级产品，数据条款里也有类似方向的表述，具体条文我没有逐一核对，但大体口径一致：面向个人的产品，数据默认可以用于改进服务，真正干净的通道是企业合约那条路。所以评论区吵「毫不意外」的时候，骂的不是一家公司，是整个行业的默认设置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帖子能冲上六百多分：它戳破的是一层集体心知肚明、但很少有人去读原文的窗户纸。

Q4：医院里不允许这种工具，你怎么办？

拾闻：你在医院集团做 AI 技术总监，这条新闻是不是直接打到你的行业？

永亮：直接打到。医院场景里全是患者信息，官方页面那句「别输入机密信息」，翻译到我们这里就是一条铁律：不能出院区的数据，一律不进消费级 AI 助手。但制度管不住手。这是我的经验，不是统计：任何组织里，员工把内部资料贴进公共 AI 工具的比例，都远高于管理层的想象。工具太顺手，审批太慢，人的本能是先用起来。这就是影子 IT 的老问题换了新形态：以前是私人网盘和 U 盘，现在是 AI 助手，而且 AI 助手多了一层「可能进训练」的维度，风险等级更高。

拾闻：你们是怎么处理的？

永亮：堵不如疏，我们做三件事。第一，把企业版或者私有化部署的替代品配好，让合规的路径比绕路更好用；员工绕开工具，多半是因为合规工具难用。第二，把数据分级写清楚：什么级别可以进公共 AI，什么级别绝对不行，用大白话写在员工看得见的地方，别让人去猜条款。第三，拿真实案例当教材。像这次的事，比一百页保密培训都管用：让大家亲眼看到，把一份文档贴进公共助手图的那点方便，代价可能是它变成别人家最长三年的训练语料，而且审核过的那份，你删都删不掉。

Q5：怒火到底从哪来？

拾闻：退一步看，Google 把数据用途白纸黑字写在页面上，不算藏着掖着。大家为什么还是这么火？

永亮：因为两套契约错位了。用户心里的直觉契约是：付费订阅等于我的数据不再被做成产品，这是订阅制几十年的默认交换。厂商条款里的契约是：你买的是功能使用权，数据用途按条款执行。两边都觉得自己没违约：用户觉得我花了钱就该有隐私，厂商觉得条款早就写在那里，页面也给你看了。怒火来自这个落差，而不是来自某一句条款。这不是哪一家的问题，消费级 AI 行业里类似的口径普遍存在，写法各有不同，这是背景。

拾闻：那对个人来说，能做点什么？

永亮：三件事，都不复杂。第一，进你常用 AI 助手的设置，把活动保存和训练相关的开关检查一遍，关掉至少管住未来。第二，机密内容要么走临时聊天，要么走企业通道，别指望厂商的善意。第三，换一个默认预设：消费级 AI 助手不是「带记忆的同事」，起码现在，它更像「会上交记录的终端」。你按这个预设去决定什么话往里敲，行为自然就变了。最后给个总体判断：这个帖子会被反复引用，因为它把「付费=隐私」这个直觉的现价标出来了。现价是：零。当用户发现自己多付的钱只买到功能、没买到数据主权，厂商真正该担心的不是这一条投诉帖，而是直觉契约被集体重新议价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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署名：永亮